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梁璇
7月27日，海峡两岸乒乓球交流赛在福建南平落幕。这场为期4天的赛事吸引了200余名选手参加，其中100余名选手来自台湾地区。
“以前我当选手的时候就经常来交流，除了福建，还去过浙江、广西等很多地方。”来自台湾地区的教练叶姜（化名）参与两岸乒乓球交流已有十几年。他观察到，大陆“环境越来越好，球赛规模大、竞赛质量高”，这对宝岛选手来说是提升球技的难得机会。近几年，台湾地区乒乓球人口不断增加，马龙、许昕、孙颖莎等名将都是青少年选手追逐的偶像，“大家都很珍惜和强手过招的机会，那份对乒乓球纯粹的热爱是相通的。”叶教练说。
据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了解，在两岸交流活动中，体育类占比不断增加，棒球、足球、乒乓球、马拉松等项目渐成主流。以福建省2025年数据为例：全省共举办134场海峡两岸体育活动，邀请超100个台湾单位及个人，超6200人次台胞来闽交流互动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，校园棒垒球的推广、城市足球赛的火热，不仅展示了大陆蓬勃的体育氛围，也让更多来自台湾地区的体育人看到了职业发展的全新可能。
用棒球把“沙漠”变“绿洲”
过去一年，福建海鲨棒球队引起巨大关注。
这支于2024年4月成立的全国首支闽台合建棒球队，24名球员当中超过半数球员来自台湾地区，教练团队由两岸人员共同组成。球队从中国棒球联赛第9名起步，接连战胜多地传统强队，先后拿下2025年天津站、2026年平潭站冠军，最终夺得总决赛季军，让棒垒球成为闽台体育融合的亮眼突破口。
“这是福建提前布局的结果。”福建省体育局相关负责人介绍，2023年，《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支持福建探索海峡两岸融合发展新路 建设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的意见》（以下简称《意见》）正式发布，《意见》明确“开展棒垒球等青少年特色体育项目合作”后，福建省以此为契机，搭起“1+4+10”闽台棒垒球交流服务体系，构建覆盖全省的棒垒球交流推广网络。福建省体育局公开数据显示，2025年专项经费为2000万元，并在2024年1000万元中央彩票公益金基础上，再增400万元用于场地建设。
政策和案例的引领成效显著。截至目前，福建已经公布300所棒垒球联动学校，带动近40万中小学生学习、体验棒垒球。台资企业在内的社会力量也积极参与，自发组建福州“海侠”和厦门“海豚”职业俱乐部参加CPB中国棒球城市联赛。据福建省体育局相关负责人介绍，为了让两岸体育交流更加深入，福建将在部分项目开展台湾教练、裁判职业资格采认试点，大大降低他们来闽就业创业的门槛。
举办过亚洲棒球锦标赛、U18女子垒球世界杯B组赛等多项国际棒垒球重要赛事的平潭棒球公园，福州海侠棒球队时而在此集训。教练叶明煌常年致力于两岸棒球交流，他曾在北京猛虎队、中国香港队执教，如今选择福州，地缘与交通是无法替代的吸引力，“福州到台北直飞仅一个多小时，家人往返探望十分方便”。如今，他的球队里九成工作人员和六成球员来自台湾地区，“有我以前带过的学生、同事、同学，还有我曾经的师长”。同样，还有不少队员来自河南、四川、北京、香港，在叶明煌眼中，“整支队伍很像一棵扎根福州的榕树”，枝干遒劲挺拔，根脉相连相系。
叶明煌认为，棒球能成为两岸体育交流的核心项目有必然之处：台湾地区早年三级棒球体系根基深厚，棒球长期承担民间交流纽带作用，但对从业者来说，职业棒球俱乐部名额有限，不少替补选手发展空间狭窄；大陆近年大力推进体教融合，青少年棒球普及率迅速增长，校园与社会俱乐部都衍生出大量教练、课后辅导岗位，也延伸出赛事运营、场地管理等完整产业链，为从业者提供了多元出路，加之闽台专属优惠政策，对台籍选手吸引力十足，“语言通、饮食近、消费也合适。很多人缺的就是一个引路人。”因此，他把自己定义为那个“提着灯”的人，“不少台籍队员的祖籍都是福建，来到福州，也算一场寻根之旅”。
“引路人”的影响力正在扩大。
“在福建的棒球版图上，南平原本是一片沙漠。”循着前辈的步伐，台籍教练陶品侒赴闽执教，同行建议他去福州、厦门等棒球氛围浓厚的城市，但他主动选择了闽北的南平，作为南平市少体校棒球队教练，他想“在沙漠中拼出一片绿洲”。
南平几乎没有棒球氛围，招生处处碰壁。陶品侒一边上门与家长沟通棒球升学路径，一边组建队伍。2025年年初，队伍开始专业训练，“挥棒不会挥，投球不会投”。队员几乎零基础，但训练之余，陶品侒还定下规矩：文化课不达标暂停训练，“希望他们不仅有球技，还能知书、达理”。
今年2月举行的福建省青少年棒球联赛，建队刚一年的南平队就以全胜战绩夺得丙组冠军，“现在南平有越来越多人关注棒球，训练的时候还有人主动过来问怎么加入队伍”。陶品侒目标清晰，“留在南平，我是挑战者心态，挑战那些大城市的队伍。在这里，我可以慢慢打造自己想要的队伍”。他坦言，在两岸执教心境天差地别，“以前在岛内带队，输赢平常，就是一份普通工作；来到南平后，多了一份责任感，体育局、家长、孩子全部信任我，这份荣誉感是我在岛内从未感受过的”。
陶品侒“扎根”的底气离不开当地政策全方位扶持。福建省南平市体育局局长李晓华介绍，“每个县都有棒球联动校，每个市配套棒球专项经费，专门为来闽台籍教练解决人才住房等相关问题，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。”她直言，台籍教练的到来，实实在在给南平棒球发展注入了全新活力。
草根赛场的“秘密武器”
棒球之外，还有足球。
今年4月，一场属于福建人的足球狂欢——2026年福建省城市足球联赛（“闽超”）拉开序幕，揭幕战涌入超5.1万名观众。特别是，今年的“闽超”专门为台胞开了一扇门：每支队伍可新增两名台胞球员（含在闽台胞、台湾地区球员）。
政策放开后，台胞球员的身影在闽超赛场上十分活跃。6月27日，泉州队台胞球员曾觉谆开场仅10分钟便头球破门，成就开放台胞名额以来的历史性进球；同一天，平潭队台胞球员杨智博也在第65分钟攻入一球，帮平潭队迎来“闽超”首胜。
截至6月29日第四批公示名单发布，“闽超”共有台胞球员12人，分布于福州队、莆田队、泉州队、漳州队、三明队、平潭队。
为成为球队第二阶段的“秘密武器”，7月下旬暑气正盛的一天，黄常滔和郑旭洋先从金门坐船到厦门，再搭两个半小时动车抵达南平，顾不上休息，两人便换上球衣，踏上南平队的训练场。
28岁的郑旭洋自幼接触足球，13岁远赴西班牙留洋5年，曾入选中国台北队U19代表队，退役后深耕青少年足球青训。谈及此番跨越海峡的试训，郑旭洋坦言，此前他作为金门队队长参加一场与厦门队的友谊赛，“比赛现场坐满观众齐声呐喊，这样热烈的足球氛围，在岛内很难见到”。他表示，南平主场单场可容纳两万余名观众，场外数万市民在“第二现场”观赛，完善的场地、康复保障、赛事运营，都是他作为球员期待的资源。
同为青训教练的黄常滔也深有感触。他表示，在台湾地区，足球受众远不及棒球，即便台湾地区最高级别台企甲级联赛，日常赛事也鲜有大量观众到场。因此，和厦门队那场友谊赛的热闹场面，也让他萌生了试训的想法，“我们语言相通，生活起居安排贴心，没有任何隔阂”。黄常滔提前了解了南平队的相关信息，“虽然队伍成绩还有提升空间，但这支队伍很年轻，合练后也感觉大家待人热忱，训练氛围团结、纯粹”。他希望用自身赛场经验，帮助年轻队员成长。
据李晓华介绍，南平队队员多是高中生、大学生、茶农、供电所职工等，一开始聘请了职业俱乐部足球学校的专业教练，可面对一群草根球员，教练明显“水土不服”，球队接连遭遇大比分失利，一球未进的阶段，南平队被调侃为“南零王”。
看到家乡球队成绩不佳，在福州某中学担任体育教师的张文卿主动请缨“免费执教”，几场比赛后，球队果然扭转颓势，最终以第七名结束第一阶段比赛。球队处于上升势头，张文卿很看重两名台胞球员的试训表现，“他们刚到南平就投入训练，技术、赛场经验都十分亮眼，契合球队补强需求”。在他看来，闽超放开台胞球员名额是双赢之举，“这不仅让两岸足球技艺切磋，更能让台湾地区的青年亲眼看见大陆体育发展的活力”。
“体育是不分地域、没有隔阂的通用语言。”李晓华表示，福建依托独特区位优势，以棒球、足球、乒乓球等赛事为载体，持续拓宽两岸交流赛道，而具体到“闽超”赛场上的南平队，更是把“团结”做得可感、可见。“第一场大比分输球，一个高中生球员接受采访时掉了眼泪，大家都很心疼。”李晓华决心，让球员体验到更专业的支持，她率队去江苏向“苏超”取经，邀请常州队的专业MC（主持人）和球迷指挥团来现场培训，“要把主场氛围做到最好”。
对于将在8月启动的第二阶段赛事，两名试训台胞球员都期待能顺利签约，站上“闽超”赛场。对有过职业足球经历的郑旭洋而言，即便“闽超”是民间草根赛事，也有非凡意义，“我看中这里的不只是成绩，而是凝聚力和归属感，在这儿能让你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球员”。
中国青年报北京7月27日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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